行进于温州园博园,一步一景、移步换景。园内布局1个中国园林经典主题园、34个城市展园和6个主题展区,各大展园“各美其美”又“美美与共”。
中国山水美学的思想讲究“天人合一”。在这个园林“大观园”里,多元设计理念如何碰撞融合?这幅可游、可赏、可居的“山水画”背后又蕴藏着哪些诗意表达?记者专访了温州园博园设计联合体负责人、浙江省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李永红。

李永红。本人供图
让诗画意境
融入寻常生活
记者:本届园博会主题为“诗画山海·共享绿色生活”,这背后有着怎样的设计理念?
李永红:温州,拥江抱海。南朝诗人谢灵运任永嘉郡太守期间,创作了大量描绘自然山水的诗篇,如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。因此,“诗画”二字,既是对温州真实山海形胜的描摹,更是对其千年山水诗画传统的致敬。而“共享”,则是我们赋予园林的当代使命。园林不应是仅供远观的“盆景”,而是百姓可进入、可参与、可生活的绿色公共空间。让诗画之美走下画卷,融入寻常生活,让每个人都能在山水间感受美好。
记者:如何将诗画意境,转译为可触摸的山水亭台?
李永红:诗情画意,本就是中国园林的基本追求和重要特征。我们从格局、意境、细节层面,为这片山水注入诗的韵律与画的意境。
在格局上,师法自然,顺势而为。园博园选址于三溪汇流处,我们借“仙湖调蓄工程”之利,理水塑岛,构建了“一池三山”的古典山水格局。这个灵感源自《山海经》“瓯居海中”的古老想象,三座“仙岛”——山水中国、浙山浙水、瓯越园,浮于碧波之上,再现了温州“山海之城”的意境,让整座园林成为一幅可步入的立体长卷。在意境上,承袭古人“题名点景”的雅趣,推出“园博十二景”。“山水清辉”“榕汀烟雨”“花堤邀月”……这些名字涵盖朝暮晴雨、四时流转。在细节上,园内设置的南戏清音、龙舟竞渡等活动,则让温州鲜活的地域文化,自然而然地流淌于山水之间。
记者:聊聊您此次特别主导设计的中国园林经典主题园“桃源里”吧。
李永红:“桃源里”承载着为中国园林艺术立言的使命。它栖身于园博园北园南部远离主湖区的一处山体宕口处,天然带着一份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的隐逸气质。
我们依循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的叙事线索,精心编排空间序列:入口隧道幽深,如“山有小口”;西部小径仅容一人,恰是“初极狭,才通人”;当人们穿行而过,眼前豁然开朗,山水、庭院、茂林修竹渐次呈现,这正是传统园林“欲扬先抑”手法的巧妙运用。园内更以水为脉,串联起儒家“沂水弦歌”的礼乐情怀、道家“濠濮间想”的逍遥意境、文人“曲水流觞”的风雅。它们并非孤立景点,而是共同谱写了一曲对自然向往、诗意生活与生命乐境的交响。

“桃源里”风光。肖磊摄
一个“借”字
透出得景随形的智慧
记者:这是园博会首次落子浙江,专门设置了浙山浙水展区,如何讲述浙江独有的园林故事与艺术气质?
李永红:浙江展园多为平地造园,在方寸间突破局限。核心在于两方面:于内,通过精妙的叠山理水,在有限之地营造山水迂回、步移景异的意境;于外,巧于因借,将园外阁馆湖山纳入窗棂画框,无限拓展空间纵深。
每个展园,都像是一篇散文。你看杭州园,以“风雅钱塘、诗意生活”为主题,建筑山水布局灵动,北部假山摹写灵隐飞来峰意趣,南部梦谢亭更在情感上联通了杭温两地的文脉。金华园则凸显花木文化与造园技艺,其洞穴景观与远山郭公阁遥相呼应,形成一幅天然框景。
记者:园中一步一景,建筑仿佛从山水间自然生长而出,这背后体现了怎样的审美和哲思?
李永红:我们常言中国园林“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”,这背后是“人与天调、天人共荣”的哲学根基,其根本理法在于“因地制宜、巧于因借”。中国造园,从不主张削峰填谷的蛮力,而是倡导因高就低、得景随形的智慧。
这种智慧体现在无数经典园林中。譬如游客常去的西湖郭庄,被誉为“西湖园林之冠”,正在于一个“借”字。没有广阔的园地,却通过精巧的布局,将浩渺的西湖水色、远处的苏堤春晓、雷峰夕照,悉数“借”入园中。游客坐在园内,仿佛怀抱了整个西湖。
再看苏州拙政园,中部开阔的水域,并不是凭空挖凿的,而是顺应了江南水乡的低洼地势而筑。园中那座著名的“与谁同坐轩”,小小一亭,临水而建,其扇形窗框住的,不仅是眼前的一池荷花,更是流动的光阴与文人的心境。

桃源里长卷图轴。杭州园林设计院股份有限公司供图
中西园林
在交汇处孕育新风景
记者:中西园林体系迥异,如何实现“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”?
李永红:促进文明互鉴,是园博会举办的使命之一。温州园博园国际城市展园的概念方案,均源自所在国设计师或外籍教师之手。他们立足本国园林文化,又巧妙融入温州元素与场地思考,并兼顾会后的可持续利用。比如意大利米兰园就在大胆采用几何线条设计的同时,结合场地坡度,汲取了温州文成梯田的意象,实现了中西园林的交融对话。
我去国外考察过许多西方园林,中西园林仿佛是世界的两面镜子。西方古典园林,尤其是法国勒诺特尔式园林和意大利台地园,其轴线对称的布局、修剪整齐的几何形植物以及极具雕塑感的景观,处处体现着人对自然的掌控与对秩序的追求。
而中国园林,骨子里是道法自然,意在模仿自然的灵动之美、含蓄之美。园林是寄情山水的载体,是向内探寻的心灵栖所。一石一木,皆有其性情,设计者如同诗人,在山水间雕刻,追求的是思想意境。
记者:还有哪些中西园林艺术交融互鉴的成功案例能跟我们分享吗?
李永红:文化的河流,总是在交汇处孕育新的风景。18世纪时,通过传教士和贸易商的记述,中国园林“自然天成”的风格深深吸引了欧洲人。英国的造园家们,如威廉·钱伯斯,大胆摒弃了几何式布局,转而学习中国园林的蜿蜒小径、起伏地形和不规则湖岸,创造了影响深远的“英中式园林”。英国皇家植物园(邱园)里的中式宝塔,便是那个时代对中国文化向往的见证。
到20世纪初,当“公园”作为一种新型公共空间概念传入中国,我们也欣然吸收了西方园林中关于公共性、开放性与功能分区的理念,催生了像上海中山公园这样兼具中西之长的新式园林。这种双向的滋养与学习从未停止。
记者:您认为在当代,园林艺术对于城市与人意味着什么?
李永红:园林,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观赏对象。今天,它应是城市有机生命体中最富生机、最普惠美好的部分。它不仅是生态的修复,更是心灵的修复,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,为我们保留一块可以深呼吸、慢下来、与自然对话的净土。
我认为,未来我国园林艺术要体现“天人合一”的东方智慧,也要吸纳生态科学、气候适应性设计等全球新知。更重要的是,必须坚定地“为人民而设计”。
园林的终极价值,在于服务人的美好生活,在于创造让人愿意停留、交往、产生记忆的场所。当园林能让寻常百姓在其中找到快乐、安宁与归属感,当它能唤醒人们对脚下土地的文化认同与生态良知,它便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。

来源:潮新闻
记者:王艳琼、胡静漪